第五章 清江省委大院
第五章 清江省委大院
第五章清江省委大院
大巴驶出高速公路收费站，减速进入清江市区的迎宾大道。
陆浩明睁开眼睛，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山岭变成了成片的楼群。清江不比京城，没有那么多摩天大楼，但街道宽阔，绿化很好，路两旁的香樟树遮天蔽日，把七月的烈日挡在了外面。
“旅客朋友们，清江长途汽车客运总站到了——”
大巴缓缓驶入车站，陆浩明拎起背包,拖着行李箱下了车。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坐在台阶上，举着泡沫箱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喊着“冰水、饮料、报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汽油味和热干面的酱香。
陆浩明站在广场上，看了看手机。上午十点半。
他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去北江市报到。但昨天在火车上，他收到了省委组织部的一条短信：“请于6月24日下午3时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领取报到函。”
报到函——他这才想起来，上次谈话结束后,干部一处只给了他一个口头通知，正式的分配文件和报到手续还没有办。也就是说，他必须先到省委组织部办完手续，才能去北江。
他给苏小晚发了条消息：“到了。先去省委大院办手续，下午再去北江。”
苏小晚秒回：“省委大院？你又要见方部长了？”
“不知道，只是去领个函。”
“那你自己小心。办完了告诉我。”
“好。”
清江省委大院坐落在市中心的文山路上，是一处闹中取静的院落。
陆浩明从长途车站打车过去，花了十五分钟。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说他去省委大院，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去省委大院办事？”
“对，领个文件。”
“你是公务员？”
“刚考上选调生。”
司机点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选调生啊，那可都是尖子生。好好干，以后当了大官，别忘了我拉过你。”
陆浩明笑了笑，没接话。
车停在省委大院门口。陆浩明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在门口仰头看去。
大门是铁灰色的，两侧各有一个岗亭。武警战士笔直地站在岗亭里，戴着白手套，目光直视前方。门楣上没有挂牌子，只有一枚巨大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浩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卫室。
“同志，我来组织部干部一处办事。”他把身份证和学生证递过去。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保安制服，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干部一处吗？有个北大的学生，叫陆浩明，说来领报到函……对，对……好。”
他挂了电话，把证件还给他，递给他一张访客条。
“进去吧，东楼三层。别乱走。”
“谢谢师傅。”
陆浩明把访客条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进大院。
省委大院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院子很大，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旁种着高卢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罩在一片阴凉里。路的两侧是几栋灰白色的楼房，不高，三四层的样子，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院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驶过，车牌是“清A”打头的。车里的司机目不斜视，仿佛这条路只属于他们。
陆浩明沿着柏油路往里走，经过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是毛体的。石碑后面是一个花坛，种着月季和栀子花，正是花开的季节，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东楼在大院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楼门口同样有武警站岗，陆浩明出示了访客条，被允许进入。
楼道里很安静，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忠诚、干净、担当”的标语。他找到楼梯，上到三层，看到一扇门上挂着“干部一处”的牌子。
他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室。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清江省地图，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
上次谈话时见过的那个年轻男干部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看到陆浩明，站起来笑了笑。
“陆浩明？来了？坐。”
“谢谢领导。”
“别叫领导，我叫徐铭，是干部一处的副主任科员。”年轻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方部长去开会了，让我把报到函给你。你坐着等一下，我去拿。”
徐铭出去了。陆浩明坐在椅子上，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清江日报》，头版是省委书记调研某市的新闻。旁边的文件筐里，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材料，最上面一份的封面写着《关于2024年选调生分配方案的请示》。
门开了，徐铭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这是你的报到函。”他把文件递给陆浩明，“你被分配到北江市平川县。具体岗位由北江市委组织部安排。你需要在6月25日前到北江市委组织部报到。”
陆浩明接过文件，上面盖着省委组织部的红印。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叠好放进背包。
“谢谢徐科长。”
“不客气。”徐铭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方部长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陆浩明抬起头。
“方部长说：‘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从干部一处出来，陆浩明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东楼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花园。花园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又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人，手里拄着拐杖，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地走。
老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花，看看树，然后继续走。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色的光。
陆浩明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忽然想起导师陈翰章说过的一句话：“在体制内，走得快的人很多，走得远的人很少。能走一辈子的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他看了几秒钟，转身下了楼。
走出东楼，沿着柏油路往外走。经过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石碑时，他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石碑上的字刻得很深，每一笔都遒劲有力。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石头粗糙的纹理。
“为人民服务。”
这五个字，他在北大的课堂上读过无数遍，在教材里看过无数遍，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但此刻，站在省委大院的阳光里，站在这块石头面前，他忽然觉得，这五个字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它不是一句口号。
它是一个承诺。
一个需要用一辈子去兑现的承诺。
陆浩明走出省委大院，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好嘞。”司机是个年轻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兄弟，去北江？”
“对。”
“北江可不近，三个小时呢。你赶得上下午的班车吗？”
“赶得上。下午两点有一趟。”
司机点点头，一脚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陆浩明坐在后座，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消息：“手续办完了。现在去汽车站，下午到北江。”
苏小晚发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问：“见到方部长了吗？”
“没有。他开会去了。让一个年轻干部转告我一句话。”
“什么话？”
“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苏小晚发了一个大拇指：“好领导。”
陆浩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小晚，你说我到了平川，会分到哪个乡镇？”
“我不知道。但不管分到哪儿，你都得记住方部长的话。”
“我知道。”
“还有，别忘了每天告诉我吃了什么。”
“忘不了。”
陆浩明关上手机，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清江的街景。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卖手机的、卖彩票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有人蹲在路边下棋。
这是清江。一个普通的华国中部省会城市。不算繁华，也不算落后，有着所有省会城市都有的烟火气。
而他要去的平川，据说连这样的烟火气都没有。
那里只有山，只有田，只有贫穷，和贫穷中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陆浩明闭上眼睛。
他想起爷爷的那张纸条，想起导师的那本书，想起方部长的那句话。
“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出租车正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宽阔的清江。江水浑浊，缓缓流淌，带着上游的泥沙和泥土的气息。
桥的对面，是清江长途汽车客运总站。
那是他下一站。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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