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选调生分配大会
第六章 选调生分配大会
第六章选调生分配大会
北江市委组织部的大会议室在市委大楼四层,不大,能坐百十号人。陆浩明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这是六月二十五日上午八点半。窗外蝉鸣聒噪,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玻璃上,会议室里虽然开着空调,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闷热。
陆浩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会议室里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聊天,有说有笑,像是同学聚会。他一眼扫过去,大概四五十人——这是今年北江市接收的全部选调生,来自全国各地的高校。
他认出其中几个人。坐在前排正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是周明远,上次在省组部走廊见过,人大的法学硕士。他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凑过来听。
周明远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安静地翻着手里的材料。陆浩明注意到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写着“李思语”三个字,字迹工整清秀。
“兄弟,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浩明抬头,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男生正拎着包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
“没人,坐。”
男生大大咧咧地坐下来,把包往桌上一放,伸出手:“刘建国,江城大学,行政管理。”
“陆浩明,北大。”
“北大?”刘建国眼睛一亮,“那你可是咱们这届选调生的状元啊。我听说今年全省选调生考试,北大的就你一个?”
“好像是。”
“牛。”刘建国竖起大拇指,“你怎么来北江了?省里的好单位没留你?”
陆浩明笑了笑:“分配来的。你呢?”
“我家就是北江的。”刘建国说,“我爸说,哪儿都别去,就回北江。我就报了北江的选调生。反正我是本地人,对这边熟,分到哪儿都不怕。”
“你希望分到哪儿?”
“最好是市直机关,实在不行县里也行,别去乡镇就行。”刘建国压低声音,“听说今年北江的选调生,大部分都要下乡镇。”
“下乡镇不是选调生的规定吗?”
“规定是规定,但总有例外。”刘建国朝前排周明远的方向努了努嘴,“像那种,肯定留市直。人家有关系。”
陆浩明没接话。
这时候,会议室的前门开了,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全场。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干部,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沓文件。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安静一下。”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干部走到主席台前,拍了拍话筒,“下面请北江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刘志远同志讲话。”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刘志远走到主席台正中,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看着台下。
“首先,我代表北江市委组织部,欢迎大家来到北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在座的各位,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优秀人才。有北大的,有人大的,有武大的,有华科的,还有国外留学回来的。你们的到来,为北江的干部队伍注入了新鲜血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但是——我要把丑话说在前头。选调生不是保险箱,不是进了组织部就万事大吉。选调生的‘选’,是选拔的‘选’;‘调’,是调剂的‘调’,也是调教的‘调’。你们到了基层,能不能待得住、干得好、走得远,取决于你们自己,不取决于你们的学历和背景。”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在座有些人可能对分配结果不满意。”刘志远的声音沉下来,“觉得凭什么我要去乡镇,他就能留在市里?凭什么我去穷县,他就能去富县?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分配方案是部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的,考虑了专业、特长、岗位需求等多方面因素。如果有意见,可以提,但分配结果不会改变。”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
“下面,我宣读分配方案。”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我念到名字的,请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周明远,华国人民大学法学硕士,分配至北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前排的白衬衫站了起来,微微欠身,表情平静。
“李思语,江城大学新闻学硕士,分配至北江市委宣传部。”
那个扎低马尾的女生站起来,朝四周点了点头。
“刘建国,江城大学行政管理学士,分配至北江市北江区人民政府办公室。”
刘建国“嚯”地站起来,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兄弟,我在区里!”他压低声音对陆浩明说,语气里全是得意。
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
刘志远继续念。名字一个接一个,有人分到市直单位,有人分到县直单位,有人分到乡镇。念到名字的人表情各异,有的喜形于色,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勉强挤出一丝笑。
陆浩明注意到,分到市直和县直的,大多是名校硕士;分到乡镇的,多是普通院校的本科生。这种区别对待,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陆浩明——”
刘志远念到他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陆浩明站起来。
“京城大学行政管理硕士,分配至平川县平川镇。”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陆浩明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若有所思的。
平川县——北江市最穷的县。
平川镇——平川县最穷的乡镇。
一个北大的硕士,被分到了全市最穷的乡镇。
刘建国坐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兄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北大啊,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陆浩明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想起方部长的话:“到了基层,多看、多听、少说。”
想起导师的话:“不要把自己当成北大的,要把自己当成那里的。”
想起父亲的话:“别给你爷爷丢人。”
他缓缓坐下。
刘志远继续念名单,但陆浩明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平川镇。
那个地方,他在地图上查过。在北江市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大山,翻过山就是另一个省。全县唯一没有通柏油路的乡镇,去年才通上手机信号。
他去那里,能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干什么,他都要干好。
分配方案宣读完毕,刘志远又讲了几分钟,内容无非是“服从组织安排”“扎根基层”“好好干”之类的话。陆浩明一句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各自的去向。有人拿出手机查地图,有人打电话给家里报信,有人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去报到。
陆浩明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走,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兄弟,留个电话。”刘建国掏出手机,“以后在基层混不下去了,来北江区找我,我请你喝酒。”
陆浩明笑了笑,报了自己的号码。
刘建国走后,又有几个人过来跟他打招呼,大多是分到乡镇的选调生,表情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思。
“陆浩明,平川镇。”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伸出手,“我叫王磊,平川县城关镇。咱俩离得不远,以后多联系。”
“好。”
“你一个北大的,怎么被分到平川镇了?”王磊的语气里带着不解。
“不知道。”
“是不是得罪人了?”
陆浩明想了想:“可能吧。”
王磊摇摇头,叹了口气:“保重。”
陆浩明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到陆浩明,直起身来。
“陆浩明。”
“周明远。”
“我听说了。”周明远看着他,“平川镇。”
“嗯。”
“你甘心吗?”
陆浩明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周明远停顿了一下,“你一个北大的硕士,被分到那种地方。你不觉得委屈?”
陆浩明想了想,说:“委屈有什么用?”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某种认同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委屈没用。但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去那种地方。”
“那你觉得,我应该去哪儿?”
周明远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不管怎样,咱们是一批的。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在市中院。”
陆浩明握了握他的手:“谢谢。”
周明远转身走了。
陆浩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掏出手机,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分配结果出来了。平川县平川镇。”
苏小晚秒回:“平川镇?不是平川县城?”
“不是。镇里。”
沉默了几秒钟。
“最穷的那个?”
“嗯。”
“……”
又沉默了几秒钟。
“陆浩明,你还好吗?”
“还好。”
“真的?”
“真的。”
“那你晚上吃什么?”
陆浩明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知道。到了平川再说。”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他关了手机,走下楼梯。
走出市委大楼,阳光扑面而来。七月的北江,热得像一个火炉。陆浩明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他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大门。
身后,市委大楼四层的窗户后面,刘志远正看着他的背影。
“刘部长,”旁边一个年轻干部走过来,“那个陆浩明,北大的硕士,分到平川镇,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刘志远没有回头。
“是不是太委屈他了?”
刘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委屈?”他说,“北大毕业就不该去乡镇?谁规定的?”
年轻干部不敢说话了。
刘志远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干部。
“你记住——在基层,学历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在北大读的那些书,到了乡镇屁用没有。他能不能干出来,不看他从哪里来,看他能干什么。”
年轻干部点了点头。
刘志远又看向窗外。
陆浩明已经走出了大门,消失在街道的人群里。
“这个年轻人,”刘志远低声说,“有意思。”
陆浩明在市委门口等了十分钟,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长途汽车站。”
“去长途车站?往哪个方向?”
“北边。我要去平川县。”
司机看了他一眼:“去平川?那个地方可远,三个小时呢。你去那儿干啥?”
“工作。”
“工作?”司机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年轻人,去那种地方工作?”
陆浩明笑了笑,没解释。
车子发动,汇入了车流。
陆浩明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北江的街景。
这座城市不大,和清江比起来显得破旧一些,但有一种小城特有的安逸。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卖早点的、卖五金杂货的、卖手机的。人行道上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
这是北江。他未来几年要待的地方。
而平川,还在三个小时之外。
他掏出手机,翻到苏小晚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给我发消息。”
他打了两个字:“放心。”又删掉了。
他重新打:“我会好好干的。”
然后发了出去。
苏小晚没有立刻回复。
陆浩明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车子驶过北江大桥,桥下是浑浊的江水,缓缓流向远方。
桥的那头,是通往平川的路。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