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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告别燕园

第三章 告别燕园

第三章 告别燕园

第三章告别燕园

陆浩明在德州只待了一天。

母亲的眼泪让他心里发酸,但父亲的态度让他心里踏实。临走的时候,父亲送他到车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个旧帆布包塞到他手里。

“里面是你爷爷留下的几样东西。到了再看。”

火车开动后,陆浩明打开帆布包。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本发黄的党员证,一枚褪色的三等功奖章,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钢笔字,字迹工整有力:“做人要堂堂正正。”

落款是“陆德厚,1985年春”。

那是爷爷的名字。

陆浩明把纸条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岭。

六个小时后,火车抵达京城西站。

六月的燕园,绿树成荫。

陆浩明拖着行李箱走进北大南门,沿着五四路往宿舍走。路两旁的银杏树正是最茂盛的时候,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这是他在燕园的第七个夏天。

七年前,他从海岱的那个小县城来到这里,背着母亲缝的棉被,穿着一双磨破了底的运动鞋。报到那天,他看着西门匾额上“京城大学”四个字,愣了很久。

那时候他十八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口袋里装着家里东拼西凑的五千块钱学费。他不知道什么是绩点,不知道什么是保研,甚至不知道什么是“985”。他只知道,他考上了北大。

七年里,他拿了三次国家奖学金,发了四篇核心期刊论文,硕士论文被导师评价为“近五年来最好的基层治理研究”。他从一个连PPT都不会做的乡下孩子,变成了政府管理学院最优秀的硕士毕业生之一。

但现在,他要走了。

不是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不是去国家部委,不是去那些师兄师姐们趋之若鹜的地方。而是去清江省的一个贫困县——一个绝大多数北大学生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宿舍在28号楼,四层,朝北。

陆浩明推开门的时候,室友们都在。

“哟,陆处长回来了!”上铺的刘恒探出头来,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嗓子。刘恒是苏域人,本科毕业后考上了中央党校的研究生,现在已经被某部委录取,下个月就要去报到。

“别瞎叫。”陆浩明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

“我可听说了,”刘恒从上铺跳下来,“你去了清江省?还主动申请去基层?”

“谁跟你说的?”

“你导师陈教授。昨天我们在食堂碰见,他跟我说的。”刘恒看着他,表情难得认真起来,“浩明,你真想好了?清江那种地方,穷山恶水的,你去那儿图什么?”

陆浩明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们都定了?”

“我定了,发改委。”刘恒说,“老张去了商务部,小胖考上了选调生,留京城了。老赵去了鹏城,进了腾讯。咱们屋六个人,就你一个去基层。”

“那不是挺好的,多元化。”

“你别跟我扯。”刘恒拍了他一下,“我是替你可惜。你知道你那个成绩,要是考中央部委的选调生,十拿九稳。你偏要去报什么地方选调生,还去清江——清江在哪儿?我都得查地图。”

“在长江以南。”

“我知道在长江以南!我是说,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的?”

陆浩明想了想,说:“那种地方,也需要人。”

刘恒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

“行吧,你是我们屋最有理想的人。我服你。但说实话,我做不到。我爸妈供我读书不容易,我得赚钱,得让他们过好日子。去基层?我耗不起。”

“我理解。”

“那你不怕耗?”

“怕。”陆浩明说,“但有些事情,怕也得做。”

刘恒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二锅头和几袋花生米。

“来,喝一个。就当给你饯行。”

那瓶二锅头喝到了深夜。

陆浩明平时不怎么喝酒,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刘恒喝多了,趴在桌上哭,说舍不得兄弟们。老张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得离谱。小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宿舍的合影,配文是“七年,再见”。

陆浩明没有哭。他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燕园。月光洒在未名湖上,博雅塔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北大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们的鼾声,心里想:我终于到了这里。

现在他要走了。但他知道,燕园会一直在他心里。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去见了导师陈翰章。

陈翰章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国内基层治理研究领域的权威,带过的硕士博士加起来有四五十个,遍布中央部委和各大高校。

陆浩明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之一。不是因为这个学生最聪明,而是因为这个学生最“老实”——肯下笨功夫,肯去田野里泡着,肯为了一个数据跑十几个村子。

“来了?坐。”陈教授从书堆里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后天去清江报到。”

陈教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我当年做田野调查的笔记。清江省的,八几年的时候。那时候还没有平川县,叫平川公社。我在那儿待了三个月,住在一个老支书家里,每天跟着他下地、开会、处理纠纷。”

陆浩明打开信封,里面是几个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日期:1986.7-1986.10。

“您去过平川?”

“去过。那时候我在社科院工作,做农村改革的跟踪研究。平川是当时清江省最穷的公社之一,人均年收入不到两百块。我去的时候,那里还没有通电,晚上点煤油灯。老支书叫陈德贵,是个老党员,当了二十多年支书,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从来没有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

陈教授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年代。

“后来呢?”

“后来我回京城了,跟陈德贵还通过几年信。再后来,听说他去世了,肝癌。他儿子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他爹临终前还念叨,说‘京城那个陈老师,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这个老农民’。”

陈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把那些笔记找出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基层工作不好做,但基层有最好的人。你在北大学的那些理论,那些模型,那些漂亮的统计分析,到了基层可能都用不上。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把自己当干部,要把自己当老百姓。”

“老师,您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陈教授看着他,“因为你是我最不放心的学生。”

陆浩明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太聪明了。”陈教授说,“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能算到。但基层工作不是算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你在北大七年,学会了用脑子。去基层,要学会用心。”

陆浩明沉默了很久。

“我记住了。”

陈教授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书。

“这本书送给你。是我写的,《华国基层治理三十年》。里面有很多失败的案例,比成功的更有价值。你到了基层,遇到难处,翻一翻。不一定能找到答案,但至少能让你知道,你不是第一个遇到这些问题的人。”

陆浩明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赠浩明: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

他合上书,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中午,陆浩明在学五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

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红烧肉,二两米饭。这是他七年来最常吃的搭配。大一的时候,他吃不起别的,只能吃最便宜的菜。后来拿了奖学金,条件好了,但还是习惯吃这些。

食堂里人来人往,穿着学位服的毕业生们在拍照。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举着啤酒瓶对着镜头喊“毕业快乐”。

陆浩明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饭。

手机响了,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清江?”

“明天上午的火车。”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报到就行。”

“我说了去接你就去接你。对了,我查了一下平川县的情况,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说?”

“全县去年刚摘帽,还有三个乡没通柏油路。有的村子连手机信号都没有。你确定你能待得住?”

陆浩明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待得住。我爷爷当年在供销社,也是从没路的地方开始的。”

“你爷爷是你爷爷,你是你。你从小在县城长大,没在村里待过。我怕你不习惯。”

“不习惯就慢慢习惯。”

苏小晚发了一个“服了”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基层生存包’,明天带给你。”

“什么包?”

“保密。反正你用得着。”

陆浩明笑了。

下午,陆浩明去了一趟未名湖。

这是他离开北大前的最后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博雅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岸的石舫上。

他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未名湖,是新生报到那天。他一个人绕着湖走了一圈,看着那些在湖边读书、聊天、弹吉他的学长学姐,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大学。

后来他谈了恋爱,和苏小晚在湖边牵过手。后来他失恋了,一个人在湖边坐了一整夜。后来他考研成功,在湖边给父亲打电话,父亲说“好”。后来他写硕士论文,在湖边构思框架,一坐就是一下午。

未名湖见证了他所有的青春。

而现在,他要走了。

他站起来,对着湖面深深鞠了一躬。

就像七年前,他对着西门匾额鞠躬一样。

傍晚,陆浩明回到宿舍,开始收拾最后的行李。

床铺要清空,书架要腾出来,墙上的课程表要撕掉。七年的痕迹,在一个下午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在床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

打开一看,是这些年收到的信件、明信片、贺卡。有父亲寄的,字体端正,每次都是“家里一切都好,勿念”。有母亲寄的,每次都夹着几百块钱,信封上写着“别省着,吃好点”。有高中同学寄的,大多是“苟富贵,勿相忘”。还有苏小晚寄的——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她给他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未名湖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在北大等你。”

他是在收到这张明信片之后,才决定考研的。

陆浩明把纸箱子重新封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北大七年。”

然后他把纸箱子和爷爷的帆布包放在一起,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

手机响了。是刘恒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兄弟们,今晚最后一顿,西门烤串,谁不来谁是狗。”

陆浩明回了一个字:“来。”

西门外的烤串摊子,是北大学生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几瓶啤酒,一把羊肉串,一盘毛豆,一碟花生米。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桌子旁,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脚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

“来,敬浩明!”刘恒举起啤酒瓶,“敬我们屋最有种的男人!”

“敬浩明!”大家齐刷刷举起瓶子。

陆浩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五个室友,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七年来从没红过脸。他们一起打过游戏,一起熬过夜,一起骂过食堂的饭菜,一起在期末季互相打气。

“谢谢兄弟们。”他说,“我敬大家。”

他仰头把一瓶啤酒干了。

“浩明,”老张拍着他的肩膀,“你去了基层,万一混不下去了,跟我说一声。我在商务部,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给你寄几箱方便面还是没问题的。”

“滚,谁要你方便面。”陆浩明笑着推开他。

“浩明,”小胖说,“我听说基层喝酒厉害,你能行吗?你平时一瓶啤酒就倒。”

“那我从现在开始练。”陆浩明又开了一瓶。

“浩明,”老赵说,“你要是哪天想转行了,来鹏城找我。我们公司招人,年薪三十万起步。”

“你们能不能说点吉利的?”刘恒瞪了他们一眼,“浩明是去干大事的,你们在这儿说这些丧气话。来,我提议——祝浩明在基层干出一番事业,早日当上县长、市长、省长!”

“对!省长!”大家起哄。

陆浩明笑着摇头,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

“谢谢兄弟们。”他说,“不管走到哪里,你们都是我的兄弟。”

夜深了,烤串摊子开始收摊。六个人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走在五四路上。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28号楼下,刘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博雅塔的方向。

“浩明,你看——那是什么?”

陆浩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博雅塔在月光下静静矗立,塔尖上有一盏灯,在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那是塔。”

“不,”刘恒说,“那是方向。你去了基层,不管多难,都要记得那个方向。”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站在28号楼下,最后看了一眼博雅塔。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月光如水,洒满燕园。

第二天清晨,陆浩明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北大南门。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可能就走不了了。

手机响了,是苏小晚发来的消息:

“上车了吗?”

“刚出校门。”

“几点到?”

“下午三点。”

“我去接你。别忘了,我在清江等你。”

陆浩明站在南门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那条五四路。路两旁的银杏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了地铁站。

地铁会把他带到京城西站。京城西站的火车会把他带到清江。清江的大巴会把他带到北江。北江的班车会把他带到平川。

那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他要去的地方。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