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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父亲的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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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父亲的车站

陆浩明没有去咖啡馆。

他站在省委大院门口,隔着一条马路,朝苏小晚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手机,示意她看消息。

他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等一下,我先打个电话。”

然后他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爸。”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海岱人特有的厚重,“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还不知道结果。就是问了问情况,让我回去等通知。”

“嗯。”父亲又嗯了一声。

陆浩明习惯了父亲的寡言。从小到大,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这样的:他说很多,父亲说“嗯”、“好”、“知道了”。但这并不代表父亲不关心他。恰恰相反,陆浩明知道,父亲对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记得清清楚楚——高考报志愿、考研选方向、放弃读博机会、报名选调生。每一次,父亲都只说“你自己决定”,但每一次,他做出决定之后,父亲都会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爸,我可能要去基层。”

“嗯。”

“可能是乡镇。”

“嗯。”

“可能好几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爷爷当年从部队转业,也是去的乡镇。”父亲说,“那时候叫公社。他在公社供销社待了十五年。”

陆浩明没说话。

“你爷爷要是活着,肯定会说——‘去就去,怕啥’。”

陆浩明笑了:“爸,你就不怕我去了回不来?”

“回不来就回不来。”父亲的语气很平淡,“你在哪儿不是干工作?非得在省城才算出息?”

这句话说得陆浩明心里一暖。

“妈呢?”

“上班去了。你妈说了,你要是去基层,她就退休了去陪你。”

“别,千万别。我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她来了我顾不过来。”

“我跟她说。”父亲顿了顿,“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挂了吧。电话费贵。”

“爸——”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少说这些没用的。好好干,别给你爷爷丢人。”

电话挂了。

陆浩明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马路对面的咖啡馆。苏小晚正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表情里带着好奇。

他穿过马路,推门进去。

咖啡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清江水墨画,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留声机,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苏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冰美式,一杯拿铁。

“谈那么久?”她把冰美式推过来,“我还以为你被留下了。”

“没多久,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别人都谈了二十多分钟。”苏小晚眨眨眼,“是不是对你没兴趣?”

“可能吧。”陆浩明喝了一口咖啡,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苏小晚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我就是觉得,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好像……更认真了。平时你跟我说话,都挺随意的。今天你从里面出来,我隔着马路看你,感觉你像换了一个人。”

陆浩明笑了笑:“我还是我。”

“不,不一样了。”苏小晚抬起头,看着他,“你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陆浩明想了想,把谈话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说到爷爷的时候,苏小晚的眼圈红了。

“你爷爷真好。”

“我没见过他。他去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岁。”

“但你爸经常跟你提他?”

“嗯。”陆浩明点点头,“我爸这辈子最崇拜的人就是我爷爷。他常说,我爷爷这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苏小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好了吗?如果真让你去基层,你去不去?”

“去。”

“不犹豫?”

陆浩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小晚是他在北大认识的女朋友。中文系的,比他低两届,毕业后考进了清江省电视台,做了实习记者。她长得好看,性格好,家世也好——父亲是中部某省的一个地级市副市长,母亲是大学教师。

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人说他是“高攀”。他不介意。苏小晚也不介意。但来清江之前,苏小晚的父亲专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小陆,我就一个女儿。她要去清江,我不拦她。但你要想清楚,你拿什么给她未来?”

他当时说:“叔叔,我会努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努力是不够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陆浩明?”苏小晚叫他。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回过神,“我说了,去。”

苏小晚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也去。”

“你去哪儿?”

“你去哪个乡镇,我就去哪个乡镇采访。反正我是记者,哪儿都能去。”

陆浩明笑了:“乡镇可没有咖啡馆。”

“我可以在包里装速溶咖啡。”

“也没有电影院。”

“我可以在手机上看。”

“连像样的饭馆都没有。”

“我学会做饭了。”苏小晚认真地说,“真的,我上周刚学会炒西红柿鸡蛋。”

陆浩明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被拔掉了。

“好。”他说。

下午三点,陆浩明坐上了回德州的长途大巴。

苏小晚要上班,没有送他。她在咖啡馆门口跟他挥手,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大巴驶出清江市区,上了高速公路。窗外是绵延的丘陵和稻田,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能看到路边卖西瓜和桃子的摊贩。

陆浩明靠着窗户,闭着眼,脑子里却在回放上午的谈话。

那个方脸领导最后说的那句话——“你爷爷是个好人”——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别有深意?

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大巴开了四个小时,到了德州。他又转了一趟中巴,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很小,只有三条主街。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路边的大排档倒是热闹,烤羊肉串的烟飘了半条街。

陆浩明没有回家,而是先去了火车站。

县城的火车站很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候车厅不大,十几排铁皮椅子,墙上的时刻表还是那种翻牌式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泡面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他站在候车厅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德州·平原”的站牌。

这是父亲的车站。

父亲陆建国,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年物理。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院,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

那时候,爷爷还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供一个大学生,家里要勒紧裤腰带。

父亲每次去省城上学,都是从这个车站出发。绿皮火车,坐十二个小时,硬座。

后来父亲毕业了,本来有机会留在省城。省城一所中学要他,待遇比县里好得多。但爷爷说了一句话:“回来吧,县里缺老师。”

父亲就回来了。一待就是三十年。

陆浩明小时候不懂,问过父亲:“爸,你后悔吗?”

父亲正在批改作业,头也没抬:“后悔什么?”

“后悔回来。”

父亲放下红笔,看着他:“你爷爷当年从部队转业,组织上要安排他去地区供销社,他主动要求去公社。他说,地区不缺他一个,但公社缺。你爷爷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那时候陆浩明小,听不懂。现在站在这个车站里,他忽然有点懂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站牌的照片,发给了苏小晚。

配文是:“我爸的车站。”

苏小晚秒回:“好有年代感。你爸在这里坐过火车?”

“坐了四年。去省城上学。”

“那你是不是也要从这里出发,去你的‘乡镇’?”

陆浩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吧。”

“那这个车站,就是你们家的‘出发站’了。”

他想了想,回复:“算是吧。”

苏小晚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然后说:“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在这儿等你。”

陆浩明看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他就站起来:“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在车上吃了点面包。”

“那哪行。”母亲说着就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妈,真不用——”

“坐下等着。”

母亲的声音不容置疑。陆浩明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放的戏曲频道。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陆浩明把情况又说了一遍。父亲听完,点了点头。

“那个领导叫什么?”

“不知道,他没自我介绍。”

“长什么样?”

“方脸,浓眉,五十多岁,说话很有力。”

父亲想了想:“是不是姓方?”

“您认识?”

“可能是方明远。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以前在德州当过地委书记,跟你爷爷有过交集。”

陆浩明一愣:“什么交集?”

“那年你爷爷在供销社,经手了一批救灾物资。那时候还是计划经济,物资紧张。有人想从中捞一笔,找你爷爷商量,被你爷爷骂出去了。那个人后来找了关系,想整你爷爷。当时在地区主抓这件事的,就是方明远。他查清了情况,保了你爷爷。”

陆浩明呆住了。

“你爷爷生前跟方明远一直有联系。方明远后来调到省里,你爷爷去世的时候,他还专门来吊唁过。”

“您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父亲看着他,“你选调生是你自己的事,跟你爷爷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靠你爷爷的关系上去,你爷爷在地下都不会安生。”

陆浩明沉默了。

“爸,那方部长今天问我爷爷的事——”

“他可能就是随口问问。”父亲说,“也可能是在试探你。不管怎样,你别多想。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母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出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别光说话,快吃。”

陆浩明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条是手擀的,汤是骨头汤,里面放了西红柿、青菜、还有几片酱牛肉。

这是从小到大他最熟悉的味道。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爸,妈,有件事我想跟你们说。”

“什么事?”

“如果组织上分配我去基层,我可能会去。”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基层?多基层?”

“可能是乡镇。”

“乡镇?”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去乡镇干什么?你是北大的硕士,怎么能去乡镇?”

“妈——”

“你爸在县里待了一辈子,你还要去乡镇?”母亲的眼圈红了,“你就不能留在省城?安安稳稳的,找个好工作,早点成家——”

“行了。”父亲打断了母亲的话。

“什么行了?你当年就是听了你爸的话,从省城回来了,一辈子窝在县里。现在你儿子也要去乡镇?你就不说句话?”

父亲放下书,看着陆浩明。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父亲沉默了很久。

“那就去。”他说,“别给你爷爷丢人。”

母亲在旁边哭了。

陆浩明放下碗,走过去,抱住了母亲。

“妈,我就是去看看。说不定干两年就回来了。”

母亲在他怀里哭着说:“你骗谁呢?你跟你爸一个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陆浩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坐上了回清江的火车。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绿皮火车。他买了一张硬座票,坐在靠窗的位置。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县城在窗外渐渐远去。

他掏出手机,看到一条短信。是省委组织部发来的。

“陆浩明同志,经研究决定,分配你到清江省北江市平川县工作。请于6月25日前到北江市委组织部报到。”

他看了三遍。

然后给苏小晚发了一条消息:“分配结果出来了。平川县。”

苏小晚秒回:“平川县?那不是很穷的那个?”

“是。”

“你去哪个乡镇?”

“还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苏小晚又发来一条:“我查了一下,平川县没有火车站,最近的火车站是北江市。从北江到平川,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

“嗯。”

“那我以后去看你,要先坐火车到北江,再坐大巴去平川。”

“嗯。”

“没关系。”苏小晚发了一个笑脸,“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陆浩明看着手机屏幕,窗外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山。

火车在加速。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

他想起导师陈翰章的话:“不要把自己当成北大的,要把自己当成那里的。”

想起父亲的话:“别给你爷爷丢人。”

想起方部长的话:“你爷爷是个好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载着他,一路向南。

前方是平川。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