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省组部的谈话
第一章 省组部的谈话
第一章省组部的谈话
六月的清江省,热得像一口蒸笼。
陆浩明坐在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的走廊里,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公道正派”四个烫金大字。每隔几分钟,就有穿着白衬衫或深色夹克的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寒暄,只有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喂,你好”。
这是省委大院东楼三层。陆浩明来之前打听过——干部一处,负责省管干部的考察和任免,是组织部权力最核心的部门之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通知单,上面只有一行字:“京城大学陆浩明同学,请于6月18日上午9时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谈话。”
没有说谈什么,没有说和谁谈,甚至没有说需要准备什么。
陆浩明是京城大学政府管理学院今年的应届硕士毕业生。作为清江省定向选调生,他报名的时候就知道,选调生要先去基层锻炼。但他没想到,分配之前,会被叫到省委组织部来谈话。
他身边的椅子上,还坐着四个人。
最左边的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沓材料,一直在翻看。陆浩明瞥了一眼,封面写着《清江省“十四五”县域经济发展规划》。
女生旁边是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生,坐得笔直,像是参加面试。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
再往右,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手里什么都没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但陆浩明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节奏很快。
紧挨着陆浩明的,是一个瘦高的男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主动伸出手来:“你好,我叫周明远,人民大学法学院的。”
“陆浩明,北大政管。”
“北大的?”周明远微微挑眉,“那你应该是今年选调生里的最高分了。”
陆浩明笑了笑,没接话。
周明远压低声音:“你知道今天谈什么吗?”
“不太清楚。”
“我听师兄说,”周明远凑近了一些,“今年省里要选一批定向选调生直接进省直机关,今天的谈话就是筛选。表现好的留在省城,表现一般的下基层。”
陆浩明看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
“我有个师兄在省委办公厅,消息应该靠谱。”周明远推了推眼镜,“你希望留在省城,还是去基层?”
陆浩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三天前,在北大宿舍里收拾行李的时候,导师陈翰章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的那句话。
“浩明,你是我这些年最用功的学生。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推荐你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那边有个名额。”
“谢谢老师,但我已经报了选调生。”
“我知道。”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我才叫你过来。我想确认一下,你是真的想好了,还是头脑发热。”
“想好了。”
“为什么?”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写硕士论文的时候,研究了清江省平川县的扶贫数据。我发现,2010年到2020年,国家往那个县投了将近二十个亿,但直到去年,那里还有三个乡的贫困发生率超过百分之十。钱去哪儿了?政策为什么落不了地?我想去看看。”
陈教授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去了基层,可能会很失望。”
“我知道。”
“可能会被边缘化,可能会被排挤,可能做了很多事却没人看见。”
“我知道。”
“可能十年八年都回不来。”
“我也知道。”
陈教授笑了,是那种带着欣慰又带着心疼的笑。
“行,去吧。但记住一句话——在基层,不要把自己当成北大的,要把自己当成那里的。”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周明远。”
周明远立刻站了起来,整了整领带,快步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剩下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陆浩明继续等着。他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分。也就是说,前面已经谈完了两个人,每个人大概谈了二十分钟左右。
他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省委大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树下有石凳和一条鹅卵石小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沿着小路慢慢走,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像是秘书。
“那就是省委书记吧?”打领带的男生小声说。
陆浩明没接话。他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周明远说的是真的,今天谈话决定去留,那他该怎么选?
留在省城?省直机关,平台高,视野广,晋升快,五年副处、十年正处不是梦。而且,留在省城,就意味着留在了女友苏小晚身边。
苏小晚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清江省电视台做实习记者。两个月前,她先他一步来到清江,在火车站接他的时候,笑着对他说:“陆浩明,你可不能让我一个人在省城等太久。”
去基层?那就意味着至少三到五年的乡镇生活。没有咖啡馆,没有电影院,没有周末的约会。有的可能是泥泞的路、漏雨的房、永远扯不完的皮。
但导师的话还在耳边:“不要把自己当成北大的,要把自己当成那里的。”
门又开了,周明远走了出来。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朝陆浩明微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陆浩明。”
白衬衫中年人叫到了他的名字。
陆浩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领导,方脸,浓眉,目光锐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
左边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干部,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严肃。
右边是一位年轻些的男干部,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负责记录。
“坐。”中间的领导示意陆浩明坐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格。
“陆浩明,京城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硕士,行政管理专业,研究方向是基层治理。本科也是北大的,成绩排名专业前五,获得过国家奖学金。”他抬起头,看着陆浩明,“你的简历很漂亮。”
“谢谢。”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领导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海岱人,在京城读了七年书,为什么选择来清江?”
这个问题,陆浩明准备过很多次。但此刻,他不想给一个“标准答案”。
“因为清江需要人。”他说。
对面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查过数据,”陆浩明继续说,“清江省去年的GDP在全国排名第十九,人均GDP排名第二十二。全省有三十七个国家级贫困县,其中十一个在清江。我来之前,做了一个课题,比较了东部沿海和中部省份的干部队伍结构。清江省乡镇一级的干部中,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的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而吴越、苏域这个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学历高就一定能干好基层工作。但一个地方要发展,需要有人懂政策、懂经济、懂规划。我在北大学的就是这个,我想用上。”
女干部推了推眼镜,开口了:“你的意思是,清江缺人才,你来填补这个空白?”
这个问题带着一点尖锐。
陆浩明没有慌:“不,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在干中学,在学中干。我没有任何基层经验,不敢说能填补什么空白。但我知道,华国最需要发展的地方,往往也是最缺人的地方。清江需要人,我愿意来,就这么简单。”
中间的领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提到,你研究了平川县的扶贫数据?”他翻了一页笔记本,“说说你的发现。”
陆浩明心里一动。平川县——那是清江省最穷的县之一,地处清江省北部山区,交通不便,产业单一,去年刚刚摘掉贫困县的帽子。
“我主要看了两个数据,”他说,“一个是财政转移支付的落地效率,一个是产业扶贫项目的存活率。”
“说具体点。”
“以平川县为例,2015年到2020年,中央和省级财政累计向平川县投入扶贫资金十七点八亿。但根据我推算,真正落到贫困户身上的,大概只有百分之四十左右。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很大一部分被各级部门截留、挪用,或者投向了那些‘看得见’但‘用不上’的基础设施——比如修了一条路,但这条路只通到村委会,没有通到自然村;比如建了一个产业园区,但招商来的企业,三年倒闭了两家。”
他边说边观察对面的表情。中间的领导面无表情,女干部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年轻的男干部则停下了笔,抬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中间的领导问。
“出在基层治理能力上。”陆浩明说,“我分析过平川县乡镇一级干部的履历,发现一个现象:过去十年,这个县从上级部门‘空降’了二十多个干部,但真正在乡镇待满三年以上的,不到五个。大部分人来镀个金就走了,没有人真正扎根。政策下来了,谁来执行?项目落地了,谁来监管?没有人。”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让懂基层的人待在基层,让想干事的人有机会干事。”陆浩明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太理想化了,又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学生的分析,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
中间的领导没有评价,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海岱德州一个县城的中学教师,教物理的。母亲在县图书馆工作,已经退休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一个姐姐,在县医院当护士。”
“你父亲知道你要来基层吗?”
“知道。”
“他怎么说?”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
“他说——”他顿了顿,“他说,‘别给你爷爷丢人’。”
“你爷爷?”
“我爷爷是抗战老兵,打过孟良崮,后来转业到地方,在县供销社干了一辈子,管过仓库,经手过几百万的物资,一分钱都没沾过。他去世的时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中间的领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左边的女干部。
女干部合上笔记本,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陆浩明,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看书,跑步。”
“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费孝通的《乡土华国》,还有周雪光的《华国国家治理的制度逻辑》。”
“都是学术书,不看小说?”
“也看,但看得少。”
女干部点点头,没再问了。
中间的领导站了起来,伸出手。
“陆浩明,今天的谈话就到这儿。”
陆浩明愣了一下——这么快?他进来大概才十五分钟。
他站起来,和领导握手。对方的手很有力,掌心干燥。
“回去等通知。”
“好的,谢谢领导。”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对了——”
他回过头。
中间的领导正看着他,表情依然严肃,但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爷爷是个好人。”
陆浩明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剩下的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陆浩明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楼梯。
他走下楼,走出省委大院,站在大门口的阳光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六月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掏出手机,看到苏小晚发来的一条消息:
“谈完了吗?我在你们大院对面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给你点了冰美式。”
陆浩明抬头看去,马路对面,一家叫“半亩方塘”的咖啡馆的玻璃窗后面,苏小晚正朝他挥手。
他笑了笑,迈步走过去。
身后,省委大院东楼三层的那扇窗户后面,方脸领导正看着他的背影,对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
“这个年轻人,放到基层去,别留在机关。”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