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卿几乎一夜都未睡,只要一闭眼,就会出现楚明澜对着画像自渎的场景。
天光微亮,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唯有眼角通红。
丫鬟杏儿进来送水,见她脸色,吓得不轻。
“小姐,您是不舒服吗?”
沈瑜卿淡淡摇头,“无事,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她接过帕子擦脸,余光看到了门口缓缓靠近的颀长身影,动作一滞。
“小姐,楚护卫来了。”杏儿小声提醒。
沈瑜卿擦完脸,指尖沾了胭脂重重按在唇上,语气更冷了几分:“让他等着。”
杏儿微微诧异,却没说什么。
门口的楚明澜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话,神色未变,只眸中闪过一抹疑惑的光。
又过了两刻种,沈瑜卿才缓缓走出卧房,看到他依旧笔直站在廊下。
晨霜打湿了他的肩甲,连眉眼都染上了霜意。
楚明澜见她出来,如往常般单膝跪地:“属下见过小姐。”
沈瑜卿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沁着冷意,“楚护卫,你今日陪本小姐去马球场。”
楚明澜微微愕然,沈瑜卿从不会这样称呼他,从前都是唤他明澜。
他略一迟疑,沉声道:“三日后便是小姐您大婚之日,此时去打马球恐有不妥……”
沈瑜卿唇角含着冷意,直接打断他:“你一个护卫,也敢质问主子的行程了?”
“属下不敢。”楚明澜立即低头,薄唇微抿,“只是为小姐着想。”
沈瑜卿正要再嘲讽,忽然一个柔然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卿卿今日要去打马球?”
薛芸从垂花门进来,她今日穿了条淡粉罗裙,发间一支白玉簪,清丽异常。
楚明澜的目光立即被她吸引,定定落在她身上。
她眼中含着笑意,柔柔道:“正好我也想出门散心,不如一同前去?”
沈瑜卿看向薛芸红润的面色,眼中闪过一抹讥诮:“大嫂身子可大好了?昨日不是才晕倒,今日就能出门打马球了?”
薛芸笑容微僵,随即温声道:“昨日多亏明澜及时相救,已无大碍了,我想着你心情不好,想陪你一起……”
沈瑜卿眼中讥诮更甚,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目光转向楚明澜,“楚护卫,现在你可愿随我去了?”
楚明澜抬眼不着痕迹看了看薛芸,这才应道:“属下遵命。”
沈瑜卿将这一幕收入眼底,转身大步走向院外。
她脊背挺直如常,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
——
马球场内,彩旗招展,骏马嘶鸣。
沈瑜卿的新坐骑被小厮牵出来,便引来了众人艳羡。
这是一匹价值千金的照夜白,马儿通体雪白,四蹄如墨,是她用嫁妆银子高价求购的。
“卿卿你的马真漂亮。”薛芸眼巴巴地凑过来,一双手忍不住抹在马背上,“我能骑一下吗?”
“不能。”沈瑜卿翻身上马,直接将马屁股对着她。
“想要好马,自己拿银子去买。”
薛芸脸色有些难看,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一个孀居的寡妇,即便沈家待她不薄,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也只有二十两,这样一匹宝马少说要千金,她怎么可能买得起。
楚明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身影一闪,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不过一盏茶时间,马场管事便牵出一匹汗血宝马,对着在场众人高声宣布:“西域汗血宝马一匹,世子爷与沈小将军生前为挚友,特意送给沈夫人!”
全场哗然,众夫人小姐瞬间议论纷纷。
“不是说那位世子爷对女人没兴趣吗?竟对一个寡妇这般上心……”
“啧,说不准世子爷就好这一口,这沈夫人看来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喽。”
薛芸双颊飞红,羞怯地朝那管事福了福身,“多谢世子殿下,小妇人想替亡夫向世子爷道谢,不知……”
那管事只神秘一笑,“夫人不必多礼,世子说了,以后有机会总能见面的。”
这话让薛芸若有所思,她牵着汗血宝马很快走到沈瑜卿面前,眉眼间满是得意,“卿卿,我如今也有了宝马,一会儿可以和你一起打马球了。”
沈瑜卿死死攥着马鞭,目光扫向站在马厩旁的楚明澜。
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看向薛芸的眼中是藏不住的温柔。
原来如此!楚明澜,如今为了讨好薛芸,你是连藏都不想藏了!
沈瑜卿没有搭理薛芸,策马转身离开。
马球赛很快开始,薛芸果然和她分到了对面阵营。
她高昂着头骑着那匹汗血宝马,几次三番故意冲撞沈瑜卿。
“卿卿可要小心了!”她又一次速度极快地擦着沈瑜卿而过,笑得天真无邪。
沈瑜卿眼中寒光一闪,突然策马加速。
在众人惊呼声中,她单脚踏鞍,整个人悬空侧挂,球杖精准击中马球。
“砰!”球如流星般划过半场,直接得分。
“好!沈大小姐这招‘飞燕掠波’太厉害了!”
“这骑术,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薛芸脸色铁青,咬了咬唇,突然催马直冲过来。
两马交错时,她故意用球杆击中了马儿的眼睛。
白马惊啼,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踢在汗血宝马的肚子上。
沈瑜卿双腿夹紧马腹,死死拽住缰绳才没被甩下去。
“嘶——”汗血宝马吃痛,猛地扬起前蹄。
薛芸哪见过这阵仗,顿时花容失色,身子一歪就要坠马。
“卿卿救我!”她尖叫着,在坠落的瞬间一把拽住了沈瑜卿的衣袖。
“刺啦——”锦缎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沈瑜卿脸色骤变,整个人被拽得倾斜,眼看就要跟着摔下去。
电光火石间,一道靛蓝色身影飞驰而来。
楚明澜纵身跃起,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坠马的薛芸,却任由沈瑜卿重重摔在地上。
“砰!”尘土飞扬。
“小姐!”杏儿哭喊着冲过来。
沈瑜卿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血红。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怕是骨折了,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抹去血迹,抬头正对上楚明澜怀抱着薛芸看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满是冷漠与责备,像是看着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唯独没有半分关心。
“明澜……”薛芸缩在他怀里啜泣,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我脚好疼……”
“别怕,我在这里。”楚明澜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拍着薛芸的后背。
可当他转向沈瑜卿时,眼神瞬间冷若冰霜:“沈瑜卿,芸娘要是有什么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沈瑜卿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她推开要来扶她的下人,强撑着站了起来,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滴落,在沙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好啊……”她一字一顿,“我等着你……来找我算账!”
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