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孙女想通了,愿意招赘那个乞丐。”
沈瑜卿的声音在书房内清晰响起,神情黯然。
满头银发的沈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抬头看向自己唯一的孙女,眼中闪过心疼与复杂的情绪。
“瑜儿,你当真想通了?”沈老夫人拉过孙女的手,轻轻拍抚,“祖母知道这婚事委屈你了,若不是圣上赐婚允许你自主择婿,又闹出这抛绣球的事儿,你也不必……”
沈瑜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缓声打断了沈老夫人的话:“祖母不必忧心,细想来,招赘一个无依无靠的乞丐,反而更好掌控,对我们沈家也更有利,不是吗?”
“话虽如此……”沈老夫人叹息一声,知道孙女都是为了家族着想,面上神色愈发怜惜。
“可你父亲、母亲和兄长都为国捐躯,咱们沈家就剩下你一根独苗,祖母本是想给你找个好归宿的,可如今却……”
“祖母,孙女是心甘情愿的,只是有一个请求,希望祖母应允。”沈瑜卿轻声道。
“你说,祖母都依你。”沈老夫人慈爱看着她。
沈瑜卿垂下眼帘,涩然道:“孙女想将楚明澜调到大嫂院中当差。”
“这……”沈老夫人面露诧异,惊讶看着她,“你不是一直很喜欢他,之前为了他还一直不愿意招赘,现在怎么要送他到你大嫂那里……”
“以前是以前。”沈瑜卿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手指微微蜷起,“现在,孙女不想要他了。”
沈老夫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抚孙女的发顶:“好孩子,祖母都依你。三日后成婚,你……好好准备。”
退出书房,沈瑜卿独自走在回廊上,雨丝夹杂着冷风吹在她脸上,凉得刺骨。
三日前绣球招亲的场景历历在目,心脏又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
那日本是春光明媚的好日子,沈府门前搭起高高的彩楼,金陵城泰半的适龄青年都来看热闹。
谁都想试试运气,若能娶到沈家独女,即便只是当赘婿,下辈子也不用愁了。
沈瑜卿站在彩楼上,手中捧着绣球,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她看到站在人群后面清隽挺拔的楚明澜时,一颗心总算落定下来。
他是她的贴身护卫,三年前,她骑马出游时不慎坠马,是他不顾安危飞身相救,为此还折了一只胳膊。
她的心在那一刻便落在了他身上,求着祖母让他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
三年来,他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清晨窗台上摆着新摘的鲜花;深夜读书时案头上总有一杯温度刚好的茶;就连她随口提过想吃的点心,隔日也会出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读书时不喜被打扰,吃鱼会过敏,甚至每月那几天会特别怕冷,他都会细心在书房备好暖炉。
她的心一点点沦陷,无法自拔,她故意制造无数次独处的机会,假装崴脚让他搀扶,深夜读书留他守夜,甚至借着酒劲靠在他肩上,想要借醉意告白……
可他却一次次将她推开,恭敬地保持距离,“属下卑贱,不敢逾矩。”
她以为他是碍于身份,不敢高攀,于是想出了抛绣球招亲的主意——只要他肯接,便是天意,谁也说不得什么。
抛绣球前一日,她忍不住想去找她,可大嫂薛芸却拦住了她。
“卿卿,你总归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事儿还是大嫂帮你去问吧。”
大嫂是大哥遗孀,大哥走之后一直守寡,沈家上下都对她十分感激,沈瑜卿与她的关系也十分亲密,自是欣然应允。
那一日,她躲在紫藤花架后,手心都是细密的汗珠。
远处凉亭里,楚明澜与薛芸相对而立,薛芸不知说了什么,他竟微微俯身倾听,唇角扬起一个沈瑜卿从未见过的弧度。
这是沈瑜卿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卸下了平日的冷峻,眉梢眼角都染着柔和的笑意。
她微微怔愣,连大嫂何时回到身边的都不知。
“卿卿?”
“大嫂……”
沈瑜卿慌忙转身,就见薛芸笑吟吟道,“好消息,明澜答应明日去接绣球了。”
“真的?”沈瑜卿心头猛地一跳,方才那点莫名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她忍不住抓住薛芸的手,“他……他当真这么说?”
薛芸浅浅笑着:“我何时骗过你?他虽未明说,但我瞧他提起你时,眼神都是不一样了。”
沈瑜卿耳尖发烫,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仿佛已经看到明日楚明澜在人群中接住绣球的模样。
抛绣球时,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绣球抛出的瞬间,她甚至看到他向前迈了一步。
可就在这时,薛芸突然脸一白,毫无征兆地晕厥了过去。
沈瑜卿看到他脸色骤变,丝毫不顾即将落到身前的绣球,毫不犹豫转身扶住了薛芸。
绣球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砸在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头上。
满场哗然。
沈瑜卿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她看着楚明澜小心翼翼地将薛芸扶到一旁,为她拭去额角的虚汗,满眼心疼怜惜。
这一刻,三年来的所有疑惑都有了答案。
他所有对自己的拒绝不是矜持,不是顾虑,是因为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痛得几乎站立不稳,原来她珍视的每一次相遇,每一个眼神,都是他勉为其难的敷衍。
彩楼下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起哄要乞丐上台,她机械地完成仪式,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眼眶却干涩得发疼。
原来最痛的眼泪,是流不出来的。
当晚,她辗转难眠,一颗心仿佛烈火灼烧,最终还是决定找他问个明白。
她悄无声息来到他房前,却听见里面传来异样的响动。
透过未关严的窗缝,她看到了一幕让她血液凝固的画面。
楚明澜衣衫半解,露出精壮的腰身,半仰着头,呼吸急促。
他身下摊开着一幅画像,画中人那一颦一笑,赫然是薛芸!
“芸儿……芸儿……”
他忘情地呢喃着她的名字,许是因为动情,腰间一块红莲胎记仿若滴血。
沈瑜卿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痛。
她踉跄逃回房中,伏在锦被上无声痛哭。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猛然想起方才看到的。
楚明澜腰间那块红莲胎记,他竟是——武安侯世子!
那个出生时就被国师预言“红莲现世,天命不凡”的世子。
武安侯世子名头虽甚,却从小体弱多病,武安侯将他养在大觉寺,鲜少有人见过他的模样,没想到竟为了大嫂薛芸,隐姓埋名藏在沈家这么多年!
沈瑜卿身体止不住颤栗,口中又尝到咸腥味。
这一刻,她才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蠢,为了一个从来不爱她的男人,卑微到了尘埃里。
从今日起,她再也不会为他流泪了,情爱与她也再无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