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玥正坐在铜镜边,由着婢女白芷替她梳髻挽发,再用厚厚的香粉将脖颈上的痕迹遮住。
白芷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即便是看见了,也没有多问。
她懂分寸,又忠心。
可惜前世抵死不肯污蔑她,被乱棍打死。
“夫人好大的威风,昨夜闹得阖府不宁,连累世子爷在外头被侯府的二公子好一番埋怨呢!”
一道尖利的女声未等通传便闯了进来,正是陆衡新纳不久、仗着几分姿色颇为骄纵的柳姨娘。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位陈姨娘,捏着帕子,语气酸溜溜地帮腔:
“可不是嘛,世子爷最是看重规矩体统的人,夫人您身为正室,却半夜与外男争执,还得罪了赵二公子……”
“唉,这传出去,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她们显然是得了陆衡昨夜负气离开的风声,又听闻赵明德吃了瘪,便以为霍青玥彻底失了宠,迫不及待地想来踩上这向来窝囊的主母一脚,顺便在世子面前露露脸。
前世,就是这几人,对着已经成为人彘的霍青玥,下了死手折磨!
霍青玥压住恨意,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抚怔鬓边的发钗。
她端起手边刚沏好的滚烫茶盏,杯壁温热。
“规矩?”她起身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个花枝招展的妾室,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头发冷的弧度。
“本夫人今日,就教教你们什么是规矩!”
话音未落,手她腕轻扬,两盏滚烫的茶水如同带着热议的水箭,精准无比地泼向柳、陈二人精心妆点的面庞!
“啊——!”
“烫!我的脸!”
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院中的宁静。
滚水烫红了娇嫩的皮肉,茶叶黏在她们狼狈不堪的脸上、发髻上,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团。
“以下犯上,妄议主母,口出恶言,污蔑本夫人清誉。”
霍青玥字字清晰,带着将门之女的威压,“这便是你们该受的规矩!滚出去!”
两个妾室捂着脸,又惊又痛又怕,哪里还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哭嚎着逃了出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松鹤堂的崔嬷嬷便沉着脸来请了,语气生硬:
“少夫人,老夫人让你即刻过去。”
“知道了。”霍青玥早已料到。
出门前,她给隐在暗处的青梧打了个手势。
所指的方向,是兰漪院。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郑氏气得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身为正妻,毫无容人之量,手段如此狠毒,善妒成性!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涵养?这种女子,怎配做我陆家未来的主母!”
霍青玥刚踏入松鹤堂,就看到这一幕。
婆母郑氏嫌她出身不够高,又是武将之女 ,素来不喜她。
前世哪怕她做小伏低,极尽讨好,也没换得半个好脸色。
这一世,除了被她辜负的裴砚舟,她可不会再惯着谁。
堂内气氛凝重。
郑氏端坐主位,满面怒容。
柳、陈二人跪在地上嘤嘤哭泣,脸上红肿未消,更添几分凄惨。
“母亲息怒。”一道柔婉的声音适时响起。
方惜兰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如同空谷幽兰,款款步入。
她不用行礼,径直走到郑氏身后,替她捏肩。
因为陆衡宠爱,郑氏偏袒,在府中的地位与正妻一般不二。
不,她这个正妻远不如方惜兰。
她只是棋子,是趁手的刀,方惜兰却是陆衡真正的心爱之人。
她昨夜才在自己手上吃了亏,今日来此,只怕不会有好事。
“母亲别怪姐姐。”
她眉宇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又落在霍青玥身上,充满了情真意切的担忧。
“姐姐昨夜刚受了惊吓,难免精神不济,一时糊涂……”方惜兰声音轻柔似水,仿佛在真心实意地为霍青玥开脱。
“那赵二公子带着人深夜闯入内院,言语冲撞,姐姐身为女子,名节何等重要?心中惊惧委屈,一时情急,行事失了分寸,也是情有可原的……”
她这番话,看似在劝解,实则字字诛心!
轻飘飘地将昨夜的事情当着郑氏的面复述了一遍!
无形中坐实了霍青玥行为不当、不顾大局的罪名。
果然,张氏一听,怒火更盛!
“竟还有这样的事!那赵明德可是安城侯最宠爱的次子,传出去还以为我陆家要跟安城侯府交恶!”
“如今竟还敢因此打伤妾室,简直是毫无规矩,无法无天!”
郑氏指着霍青玥,手指都在发抖,“你去祠堂跪着!把《女诫》给我抄上一百遍!抄不完不许出来!好好反省你的妇德!”
方惜兰站在郑氏身侧,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得意。
她轻轻捏着帕子,姿态依旧温婉,仿佛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
霍青玥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惧色。
在郑氏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瞬间泛红,蓄满了泪水。
不是委屈,而是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悲愤,和替夫君抱不平的急切。
装白莲,她也会!
“母亲!”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却清晰有力,“母亲明鉴!儿媳今日动手,绝非善妒,更非不顾体统!媳妇只是气不过她们如此污蔑世子爷的清白和名声啊!”
“污蔑世子?”郑氏一愣,怒气稍滞。
方惜兰心头猛地一跳,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霍青玥指着地上的柳姨娘和陈姨娘,语气带着痛心疾首:
“她们方才在儿媳院中,不仅对儿媳不敬,竟还敢口出狂言,说世子爷之所以夜夜留宿方姨娘房中,冷落其他姐妹,全是因为方姨娘用了那‘醉芙蓉’的禁药!”
“此药惑人心智,伤及根本,她们还说方姨娘为了固宠,简直是不顾世子爷的身体安康!”
“这等诛心之言,媳妇如何能忍?若传扬出去,世子爷的清誉、国公府的体面,岂非毁于一旦?!”
前世临死前她才知道,陆衡玩得花,和方惜兰交合时喜欢用药助兴。
要怪就怪两人实在太没下限,当着成为人彘的她的面用了那下作的药,寻欢作乐。
此事若是将陆衡扯进来,郑氏只会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隐瞒丑事而想办法封她的口。
只牵扯方惜兰一人,陆衡被洗得清清白白,那就不一样了。
郑氏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猛地看向方惜兰!
“来人!去兰漪院,细细的搜!”
当看到搜出来药瓶中倒出红色药丸时,方惜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郑氏的声音带着骇人的寒意,死死盯住方惜兰,“我待你如同亲女!你竟敢……竟敢用这等下作东西迷惑衡儿?!”
“不!母亲!我没有!这不是我的东西!是……”
她看向霍青玥,仿佛第一次认识她,“是姐姐污蔑我!”
方惜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试图去抱张氏的腿。
“污蔑?”霍青玥委委屈屈道:“人人都知道夫君宠你。你的兰漪院不许别人踏入,我如何污蔑得了你?”
她确实没放药,只是让青梧把方惜兰藏得严实的药瓶换了个好找的地方罢了。
“母亲,此事虽事关世子爷身体康健和国公府血脉延续,可惜了妹妹也是一时糊涂。母亲向来宠她,不如就饶过她这一次吧。”
霍青玥学者方惜兰平时的语气,以退为进。
实则,是彻底断了方惜兰的后路。
郑氏最在意的,就是儿子的身体和国公府的子嗣传承!
任何威胁到这两点的,都不可饶恕!
“来人!”郑氏厉声喝道:“给我把不知廉耻的女人拖下去!关进祠堂!上家法!”
当夜,祠堂的方向隐隐传来女子凄厉的哭嚎,和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次日,定国公府的下人们之间,一种隐秘而兴奋的流言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祠堂昨夜动静可大了……”
“可不是嘛,那位方姨娘……啧啧,真没看出来啊!”
“哎呦,平时装得跟仙女似的,清高得不行,原来背地里用那种药!”
“醉芙蓉啊!那可是青楼里窑姐儿勾引恩客的玩意儿,伤男人根本的!她怎么敢给世子爷用?”
“还能为啥?欲求不满呗!想男人想疯了呗!看着世子爷去别人屋里就受不了了呗!”
“呸!什么清高才女,原来骨子里就是个骚浪的贱蹄子!”
流言蜚语如同地狱的恶鬼,无声无息地啃咬着方惜兰,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人淡如菊”形象彻底碾入泥泞。
而“告密”的柳姨娘和陈姨娘,必将迎来她最凶狠的报复。
霍青玥要的,就是她们狗咬狗!
过了几日,霍青玥带着白芷,去城南视察陆衡拨给她的那几间铺子。
绸缎庄门可罗雀,米铺里陈米的气味有些刺鼻,伙计们懒懒散散,见少夫人亲临,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眼底却是明显的轻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