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凌乱脚步与人声交织,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跳跃,将扭曲的影子投在二人脸上。
“快!明德说亲眼看见那阉狗进了我夫人的房间。此人阴毒狡诈,定会趁机欺辱青玥。”
陆衡拔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裹挟着虚伪的关切。
霍青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嘲讽。
来了!
以前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一把将裴砚舟推回纱帘后。
到了这种时候,这男人还笑得出来。
她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见他笑意加深,索性不再理会。
霍青玥迅速捡起地上凌乱的寝衣穿好,将颈间暧昧的红痕用高领中衣死死掩住。
又对着铜镜,用冰冷的湿帕子狠狠按了按红肿的眼角。
直到那点旖旎的痕迹被压下,只余下几分被惊扰的苍白和愠怒。
就在门栓即将断裂的瞬间,“吱呀——”一声,房门被她从内猛地拉开。
门外举着火把的人群骤然一静。
霍青玥孤身立在门内,乌发如云披散在肩头,身上是半旧不新的素色寝衣。
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唯有那张脸,即便脂粉未施,在摇曳火光下也美得惊心动魄。
此刻,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凛冽寒意。
她目光如同冰刃,冷冷扫过门前黑压压的人群——领头的正是她的“好夫君”陆衡。
“夫君。”霍青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带着被惊扰的薄怒和世家主母的威仪。
“深更半夜,你带着这许多外男,强撞我房门,意欲何为?”
“是要将我霍青玥的清誉,连同你定国公府的脸面,一同踩在脚下吗?”
陆衡被她先发制人的质问噎了一下,脸上那点虚伪的焦灼几乎挂不住。
“姐姐别误会。”一个容颜秀丽的女子从人群后款款走出,一袭月白衣裙,如同不染尘埃的白莲。
方惜兰。
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滚过,带起一片冰冷的恨意。
前世,就是这张温柔似水、人淡如菊的脸,骗取了她的全部信任。
她和陆衡是一丘之貉,最后要了她的命!
假意与她交好,也只是为了用她的命为她将来的主母之位铺路!
“世子也是担心姐姐被那裴督主欺负,一听说就着急带人赶过来了。”
方惜兰咬唇垂眸,“只是姐姐这般拦着不让人搜,倒叫妹妹担心,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什么秘密。”
“方姨娘慎言。”霍青玥冷笑,“你一个妾室,空口白牙质疑主母,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方惜兰被她加重的这声姨娘喊得面色一白,指甲无声攥紧。
谁不知道她的身份与平妻无异,人人都得恭敬喊一声侧夫人。
这霍青玥往日蠢钝,拿她当姐妹,今日怎会突然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留情面。
她刚要辩驳。
霍青玥却背部笔挺,面容清冷,即便一身素衣也高贵有呀,衬得花枝招展的方惜兰活像个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她声音冷淡又极带杀伤力地道:“主母说话,没有妾室插嘴的份。”
方惜兰被当众下了面子,一口气噎在喉头,差点气昏。
霍青玥又转向赵明德:"既然赵二公子咬定看见裴督主,若搜不出来,我要你当众像我赔罪!"
此人是安城侯府的嫡次子,表姐苏映雪的夫君。
外祖家遭难,爹娘怜惜苏映雪一个孤女无人照拂,把她接到家中来,当做亲生女儿对待。
彼时,霍青玥也将她当做亲姊妹。
直到前世她临死之前,才从陆衡口中得知:
她的爹娘并非病故,而是苏映雪一直在他们饮食中下慢性毒药,长达半年。
背后指使苏映雪的人,正是武将之首安城候府。
她也因此,从一个家到中落的孤女,一跃嫁进高门,成为安城侯府的二少夫人。
朝堂被三大势力把持——以定国公府为首的勋贵集团、把持兵权的安城候一党、以及掌控东厂和内阁的宦官势力。
为了除掉裴砚舟,定国公府与安城侯府联手。
没想到,他们霍家三朝将门,虽未封王封侯,可也是战功赫赫,威震一方。
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霍青玥心头恨意翻江倒海!
前世爹娘缠绵病榻呕血而亡的景象,与眼前赵明德这张虚伪贪婪的脸重叠在一起!
定国公府!安城侯府!
此番重生,处处是想要她这条命的恶人。
可是!就算她腹背受敌又如何?她的这笔血债,刻骨铭心,她一定要将这些人千刀万剐!
“姐姐,安城侯跟国公府交情颇深,你怎能这么跟赵二公子说话?要是破坏了两家的情分,岂不是……”
方惜兰可算找着机会插嘴,在旁暗戳戳的拱火。
“蠢妇!”陆衡果然勃然大怒,“你是个什么身份,也配质疑赵二公子,还不赶紧跟二公子赔罪!”
“有罪的是你们!”霍青玥脊背挺得笔直,掷地有声,一条一条数他们的罪状。
“辱人清白,为夫不纲,妾室僭越!夫君断我的错之前,先领着你的赵二公子和姨娘去把罚给领了吧!”
她眼眸里溢满寒霜,看得在场的人皆是心头一震。
“你这疯妇反了天了!敢这么跟夫主!来人!把这疯妇给我抓去柴房关起来!三天不许给她吃喝!”陆衡脸色铁青道。
几个奴仆一拥而上,就要擒着霍青玥关起来。
身上被人死死地掐住,霍青玥痛得咬牙,却挣脱不得!
“呵。”
一声极轻、极淡,甚至带着点慵懒睡意的嗤笑,毫无预兆地从人群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泼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喧嚣。
庭院里举着火把的仆役、护院,包括陆衡、赵明德、方惜兰,所有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呼吸骤停,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身后那尽头的浓重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墨蓝织金的长袍在摇曳的火光下流淌着幽暗冷冽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凶兽鳞甲。
腰间玉带紧束,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如松,又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
来人步伐从容慵懒,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杀人如麻的东厂督主,人人惧怕的奸佞——裴砚舟。
皇上最倚重的心腹。
上可直达天听,下可监察百官。
他脸上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恰到好处的惺忪和不耐,凤眼微挑,目光懒懒地扫过庭院里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脸色青白的陆衡身上。
“定国公府大半夜的,”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的嘲弄,“好生热闹啊?”
他顿了顿,视线在陆衡和赵明德之间打了个转,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这是在做什么呢?唱大戏?捉奸?还是,练兵?”他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令人心头发毛的审视。
“动静闹得这般大,连本座在客院歇个觉都被惊动了。说说吧,本座回宫也好跟圣上说道说道。”
“督……督主!”陆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舌头都有些打结。
私下里再怎么骂阉狗,明面上,连他爹定国公都不敢得罪这东厂督主。
若是能捉奸在床他就得了把柄,可以尽情发挥,可裴砚舟怎么竟然真的不在房内,是从后面过来的!
他根本没想到愚蠢好哄的霍青玥会反将一军!
明明,明明她应当拼了命把裴砚舟留在房间里!
一瞬间,陆衡感觉,他完了。
陆衡慌忙挤出笑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惊扰督主歇息,实在是下官管教无方,罪过罪过!都是些内宅琐事,不值一提!扰了督主清净,下官这就让他们散了!这就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赵明德使眼色。
赵明德更不中用,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就要附和:“是是是!督主明鉴!是本公子眼瞎了!看错了!全是误会!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