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罗帐里,潮气翻涌,人影纠缠。
直到三更天,床帷的吱嘎声才渐渐平息。
霍青玥昏睡了许久,才动了动发麻的手指,长睫微颤,缓缓睁开潋滟的双眸。
入眼是耦合色的帐顶,上头绣着锦鲤戏莲。
四角的丝帛垂下,尾端挂着助眠和驱蚊的香药包。
这不是她在定国公府的房间么!可她明明死了!
她惊愕地想起身,腰眼的酸痛让她顷刻间跌了回去,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一只铁臂瞬间环上纤腰,暗哑的声音在耳畔乍响。
“为了刺杀本座,世子夫人还真是不择手段。”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霍青玥身躯一震!
她不可置信地扭过头。
对上一张美到极致,但也冷到极致的容颜。
额眉和窄鼻过于高挺,深邃的眼窝盛着一双狭长迷人的凤眼。
他本就生得极白,如同冷水浸泡的白瓷。
偏偏他的瞳色黑不见底,就这么静静盯着人的时候,幽暗冷寂,阴冷慑人。
看清这张脸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近乎停滞。
裴砚舟!
他也没死!
在临近窒息的愕然中,她颤抖的指尖急切地抚上他的侧脸,似是想要确认什么。
他的皮肤依旧冷若冰霜,可他的鼻息却是暖的。
他是温热的,鲜活的。
而不是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失神的双眸里涌出,砸在裴砚舟赤裸的手臂上,烫得他心口一颤。
裴砚舟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面上的冷色闪烁,似是内心在天人交战。
纠结数秒,外人面前如同煞神修罗的他忽而认命似的叹气一声。
他的指腹重重碾过她的眼角,又顺着泪痕向下,捏住她的下巴,终究还是开口别扭地哄了她。
“哭什么?本座不杀你就是了。”
他的薄唇勾起一丝自嘲的笑,“你对你那夫君倒是言听计从,连舍身勾引我抓我把柄这种不要命的事情都敢替他做。”
看到她伤心欲绝的表情,他摇了摇头,眼神寂寥了几分:“罢了。”
她心有所属。
早已忘了他。
起身穿好衣衫,他立在床头背对着她。
“世子夫人大可以放心,人人都知本座是个太监,只要你自己不说,方才的事情就无人知晓。”
“若是陆衡那厮再让你来接近本座,你捎信给望月楼的伙计即可。”
他说完阔步就要离开。
手指刚掀开纱帘,后背骤然撞上一句温热香软的身躯。
霍青玥纤长白皙的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脊背上。
眼泪依旧在流,可神色已恢复清明,她急切道:
“别走。”
“督主,我要你。”
一句话如同天外来物,把位高权重,玩弄权术炉火纯青的裴砚舟砸得不知所以。
他的表情罕见的出现空白。
怔了片刻,他转过身脱下外袍裹住霍青玥的身躯,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几乎把她肩胛骨捏碎,侧颊紧绷道:“世子夫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霍青玥抬眸望向他,眸光坚定,字字清晰。
“我不想做这狗屁世子夫人,我只想做督主的女人。今日我也并非为了刺杀督主而来,而是来向你投诚的。”
她靠近他,略显紊乱的呼吸落在他的喉间,“督主,可愿意要我?”
眼前这美如妖孽的面孔,让她恍如隔世。
他和她之间,也确实隔了一世。
裴砚舟手握东厂和内阁,替皇上执掌御笔,其手中的东厂,有监察百官之权。
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也是百官痛骂,百姓畏惧的奸佞权宦。
都传他杀人嗜血,奸佞不堪,实则他杀的都是裙带关系紧紧相连的奸臣,却也因此树敌无数,被人恶意造谣,冠上了奸佞的名头,自此再也洗脱不掉。
而上一世,她嫁给定国公府世子陆衡后,尽心尽力为了夫家。
可陆衡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他青梅竹马的表妹方惜兰,甚至哄着前世毫不设防的霍青玥松了口,将方惜兰抬为了姨娘。
甚至在陆衡和方惜兰的哄骗下,两人故意将喝醉的裴砚舟引入她的房中,要她借机刺杀这个陆家最大的政敌,她也同意了。
没想到陆衡和方惜兰早知道她一个女流之辈刺杀不了武功盖世的裴砚舟,真正的目的,是用她的清白栽赃裴砚舟。
方惜兰提前将她房中的药包换成了催情的香料,导致两人意乱情迷,春宵一度。
陆衡则带着人亲自闯入房中,指责裴砚舟欺人太甚,竟然在他的府上折磨他的夫人。
陆衡将霍青玥满身痕迹当做罪证,领着以定国公府为首的勋贵集团攻讦裴砚舟,逼得皇上夺了他的内阁之权。
所有人都以为,霍青玥只是被折磨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夜他和她真的……
他并未净身,他是个假太监。
这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一旦让人知晓,就算是东厂督主也难逃一死。
霍青玥惧怕裴砚舟派人灭口,也怕陆衡知道自己失了清白而厌弃她,并未将他的秘密告知别人。
可自从利用霍青玥尝到甜头后,陆衡更加确认裴砚舟待她不一样。
别人说错一句话就要对方人头落地的裴砚舟,被这样算计,却没有要她的命。
陆衡频频让霍青玥接近他,偷偷用毒药导致他旧疾发作。
趁此时机,还将她关进地牢,并无情地切下她的手指,送到裴砚舟面前。
霍青玥没想到,旧疾缠身的裴砚舟真的愿意为了她只身闯死局。
最终落得个剔骨削肉、不得好死的下场!
而在顺利除掉裴砚舟之后,陆衡就给她安上勾结奸佞、与阉人私通的罪名。
他和方惜兰在地牢将她折磨数日,最终两人狞笑着砍去了霍青玥的四肢,拔下了她的舌头,把她做成了人彘!
府上的其他几位姨娘妾室与方惜兰交好,也来看戏,日日折磨她!最终她被他们残虐而死!
看到裴砚舟还完好的活着那一刻,霍青玥就知道,她重生到第一次刺杀他的那一日!
这一次,她要杜衡、方惜兰和定国公府所有人,前世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加倍还回来!
她绝不会,再让眼前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惨死。
奸佞又如何,疯子又如何。
她的仇恨比天高,她要陪他一起疯,撕烂这该死的世道!
“霍青玥,本座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也是个疯子。”裴砚舟勾起薄唇,狭长的眼梢有怀疑也有快意。
“那督主现在知道了……”霍青玥轻轻依在他怀里,被檀香包裹让她感到怀念和沉沦,指尖惬意地在他胸膛上打着圈,“当如何?”
裴砚舟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指,呼吸重了几分,狭长眼眸微眯,“别作怪。你还受得住?”
又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本座也不能白吃白拿。”
他打了个响指。
一道黑影瞬间出现在房中。
“她叫青梧,是本座的人。以后她就留在你身边,为你我传递消息,顺便……替本座看着你。”
霍青玥知道他是口是心非。
名义上送个高手暗卫来监视她,实际却是保护她的安危。
虽不知因何缘故,但从前世到今生,裴砚舟待她,总是多一份例外。
为什么呢?
前世今生,她都没能猜透原因。
“砰砰砰!”
粗暴的撞门声如同擂鼓,震得门栓忽然嗡嗡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