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上车时,庞大的身体就像一块海绵硬塞进瓶子里,坐到驾驶位上,发动车子。
车子飞驰在海城市中心,徐虎一路沉默寡言,认真的开车。
柳颖微微皱眉,扭头正好与陈阳对视,后者正肆无忌惮的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柳颖被这个不知羞耻二字为何意,活脱脱像个大山里的刁民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一度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有脏东西,微微的移开自己的视线,别过脸。
“你看什么?”
“你脸上有脏东西。”
陈阳一本正经道。
“脏东西?”
柳颖先是一愣,然后眼中露出一丝鄙夷之色,直接偏头看向窗外。
“你不相信?”
陈阳玩味的笑了笑,身子向前移了移,仰头靠在车椅上,懒洋洋道:“你爷爷到了晚上就会身体发寒,精神失常如同换了个人一样,我说的对吗?”
听到这句话,柳颖瞬间回头,双眼死死的盯着陈阳。
这是二十一世纪,同时从小受到的教育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柳颖,鬼神这种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一群骗子挂在嘴边捞钱的把戏。
但自打爷爷出事后,柳颖的认知就像盛满水的缸,被人用石头砸出一个口子,将她的观点狠狠的击破,甚至颠覆了她的想象。
整个柳家上下为了治好柳老爷子,请来国内外有名的医生都束手无策,至今连病因都没有搞清楚,反而导致了老爷子的病情更重。
以往一周才会出现一次精神失常,现在每隔一天便会发病,嘴里还不停的说,这就是命,你认了吧。
而陈阳,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竟说出柳老爷子的病况,如何不让柳颖惊讶?
“你怎么知道的?”
柳颖第一时间怀疑陈阳暗地里调查过柳家,但又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怎么看陈阳也不像世家少爷,又怎么可能接触到离他十万八千里的世界。
那么,陈阳又是如何知道的?
“人养玉。”
陈阳不紧不慢道:“而玉佩上有死气,既然是你爷爷给你的玉佩,那么这玉佩上沾染的死气必定是你爷爷身上的。死气则是人横死之前显现出来的异样,通常也可以说是晦气和衰败之气达到了极致。”
“死气?”
柳颖疑惑的看着陈阳说道。
不信鬼神是一方面,基本常识还是懂得。
懂归懂,不过柳颖对陈阳的说法还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对,也就是染上了脏东西。”
陈阳习惯性的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继续说道:“你爷爷就是被脏东西缠住了。”
柳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愣神的望着陈阳。
脏东西?
这种只存在荧屏幕或者小说中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顿了顿,柳颖收回思绪,沉默不语的坐在车子里。
陈阳也不说话,叼着香烟过过嘴瘾。
车子最终停在海城市医院门口,柳颖领着陈阳下车,徐虎跟在两人身后,三人乘坐电梯直达三楼的一间vip病房。
两个身穿便服的男人伫立门口,全神贯注的盯着四周,腰间的衣服微微鼓起,看到柳颖时,两人立即推开房门,喊道。
“小姐。”
柳颖面无表情的走进去。
房间里,两个医生正替卧病在床的老者检查身体。
年纪稍长,头发苍白的老医生对柳颖语重心长道:“柳老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体内的器官甚至都在萎靡,照目前来看,恐怕只剩下不到七天的时间。”
柳颖一怔。
“我的医术也无能为力。”
老医生迟疑了一下,看了眼病床上的老者:“如果能找到国医圣手李淳的话,我想多半能治好柳老。只是,李淳已经了无音讯三年了...”
说到这里,老医生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连忙说道:“我尽力在七天内确保柳老无恙。”
“谢谢。”
柳颖直接走到病床旁边,轻声道:“爷爷。”
病床上的柳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脸色苍白,皮肤松弛,像瘦的只有骨头,外面套了件人皮,有气无力的吐出几个字:“乖孙女。”
柳家有七女,但要属最受柳老爷子宠爱的,还是最小的柳颖。
“爷爷,人我给你带来了。”
柳颖温柔的道。
“你师傅还好吗?”
柳老爷子颤颤巍巍道。
“他一年前就去云游四海了,我也没有他的消息。”
陈阳回答道。
“小颖,你先出去,让我和陈阳单独聊会。”
柳老爷子声音颤微,每句话都仿佛在抽筋拔骨一样,十分艰难。
柳颖先看陈阳,再看向自己的爷爷,将玉佩拿出来放到枕头旁边,转身带着徐虎离开病房,顺手将门关上坐到门口的椅子上。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柳老爷子说道。
“天命不可逆。”
陈阳立马说道:“更何况,你已经逆天改命了一次。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再替你改命,这劫就会落在我的头上。”
“你误会了,我不是让你帮我,而是想让你救我的七个孙女。”
柳老爷子像回光返照般,眼眸异亮,声音康强有力。
“救她?”
陈阳不解,刚要提出疑惑,突然瞥见柳老爷子肩膀上的彼岸花纹,脱口而出道:“你是洛京柳氏的人。”
“洛京柳氏?”
柳老爷子自嘲的笑了笑:“当初劫难临至,整个柳家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哪还有什么洛京柳氏。”
“上古司府八氏算阴阳,通鬼神,本就有违天和,我们身为上古司府八氏的后人,必然命里有缺。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连一线生机都没有!当初若不是你师傅出手,恐怕我也要死在那场劫难中。”
大道五十,天衍四七,遁去其一。
这是定律,也是规则,哪怕是天也不能避免。
“出事的只有你们洛京柳氏一家。”
陈阳眉头微皱,一字一句道。
“你师傅没告诉你吗?”
柳老爷子眼睛一亮,炯炯有神的看着陈阳。
“没有。”
陈阳沉思片刻,单手在空中比划,银光似琥珀流动随着他的指尖凝聚成一团光点,迅速扩散至整个房间。
下一秒,病房仿若坠入虚无,漆黑一片,只剩下陈阳与柳老爷子。
至于门口的保镖和柳颖,以及徐虎都没有察觉到半分异样。
“你现在可以放心说了,在这里我可以和它周旋一二。”
陈阳淡然道。
“没用的,这件事事关重大,就算你师傅都不愿意掺和,更别说你了。”
柳老爷子叹了口气道,他自然知道陈阳口中的它是天道。
“如果我说,我的身世可能与你们的劫难有关呢?”
陈阳说道。
“你的身世?”
柳老爷子疑惑的看着陈阳,问道:“难道你不是陈苍生的儿子吗?”
“我是他收养的。”
陈阳否认道:“我并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过在老头子收养我之前,司府八氏便接二连三的遭遇劫难,如今只剩下天临江氏,西都王氏,蓉城范氏,其余五大氏族全都遇劫。而遇劫中的氏族,除了你,再无活人。”
“你的意思是,司府八氏的劫与你有关?”
柳老爷子眼皮一跳,古怪的看着陈阳。
“有可能。”
陈阳低头思考,认真道:“我想请你和我一起算一卦。”
“我和你一起算一卦?”
柳老爷子诧异道。
“对。”
陈阳说道:“天书在我手里。只要你答应,我可以保你平安无事,也可以救你的七个孙女。”
天书为何物,作为司府八氏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上古时期,司府八氏是天机子的追随者,而天书则是天机子所著。
天机子,当时术人中的第一人,他将毕生所学记载在天书中,随后便云游四海去了,从那之后司府八氏便担起了看管天书的职责。
倒不是司府八氏没有想过学习天书里的术法,而是天机子在天书中设下试炼,只有通过试炼才可以获得天书的认可,观摩天书,否则只是一本无字天书,毫无作用。
只是在乱国时期,术人之间爆发了一场动乱,无论是隐世家族,还是宗门,乃至司府八氏也被卷入进去,导致天书遗落在动乱中。
之后,司府八氏花费大量的人力和时间搜找天书,但却没有找到,哪曾料竟在陈阳手中。
“好。”
柳老爷子想都没想,直接一口答应。
当初侥幸从劫难中活了下来,全身筋脉尽毁,柳老爷子也因此无法使用术法,如果强行使用,则会爆体而亡。
如今为了能够救下自己的孙女们,毫不犹豫的答应了陈阳的请求。
“此法名为,窥天。”
陈阳双手结印,原本漆黑的世界变成白色,柔软的光芒从上空降临,慢慢将他与柳老爷子吞噬,在两人的中间出现一道金色的光芒。
璀璨金芒中夹杂数不清的白线,还有一道极其显眼的黑线,如蛟龙游走在金芒中穿梭,将白线吞噬。
陈阳眼眸开阖,如绝世神兵迸射两道寒芒,脚下浮现阴阳图,随着空间一颤,阴阳图变成一张巨大的网,将金芒包裹。
“就是现在,快。”
陈阳大吼一声。
柳老爷子强行动用术法,就像是破了口子的缸,术法反噬的力量让他口吐鲜血,模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呈现一句干尸的模样。
但在柳老爷子的背后,一个手持绳索的人影浮现,面目狰狞似金刚罗刹,庞大的身躯像是要将空间撑爆,人影手持绳索冲向金芒,直接甩出绳索想要将黑线擒拿。
就在绳索套住黑线的那一刻,空间晃动,震耳欲聋的生硬传入陈阳与柳老爷子的耳朵里,在他们的头顶,出现一个黑色的口子,似黑渊,似上古饕鬄的口獠,一点点蚕食这片空间。
“快。”
陈阳着急大吼。
柳老爷子咬牙坚持,不惜自己的生命,完全不要命的催动术法,终于让人影套住黑线,正要用力将黑线拉出来时。
轰隆隆。
黑渊落下水桶般粗大的雷电,劈中金芒。
金芒瞬间消散,连同人影一起。
与此同时,柳老爷子再也承受不住反噬的力量,两眼一闭,倒在地上。
空间破碎,一切回归原样。
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之前替柳老爷子诊治的老医生手里拿着药碗走进来,当他走到柳老爷子旁边,叫了两声,发现柳老爷子毫无所动,眉头一皱,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到柳老爷子鼻子前。
啪的一声。
老医生手里的药碗砸碎在地上,至于他本人,踉跄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的看着柳老爷子,偏头又看了看陈阳,失魂落魄道:“出事了,出事了,柳老爷子死了。”
坐在门口椅子上的柳颖一下子弹出去,冲进病房里。
对,就像弹簧一样,瞬间弹出去。
柳颖看着闭眼躺在床上的柳老爷子出神,僵直着身子,过了好一会问道。
“我爷爷这么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