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赴国外的第三年,我给秦洲打电话,说我今晚就要死了,问他能不能赶搭飞机来看我一眼。
电话那头是纸醉金迷的声音,秦洲冷冷说:“没空,你要死就死吧,真断气了我会给你烧纸的。”
他的小青梅笑着叫他:“洲哥,别打电话了,快来玩儿啊。”
电话被挂断,我躺在病床上,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死前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秦洲一眼。
1.
国内时间的凌晨两点半,法国才七点。
床边的仪器“嘀嗒嘀嗒”响,短促紧迫得像在追命。
我刷着傅菁菁的朋友圈,她最新的一条视频,依旧是关于秦洲。
昏暗迷乱的灯光下,背景是群魔乱舞,秦洲的五官仍然冷峻。
有人来敬他酒,他来者不拒,冷淡地接过,一杯杯下肚,换来众人的欢呼。
我用手指一遍遍地描摹过他的轮廓,心脏有某个地方迟钝地痛。
我想让他别喝了,明明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已经把酒戒了。
我想像以前一样,可以娇纵地揪着他的耳朵,对他颐气指使,说一句你要是再喝酒,我就不喜欢你了。
他一定会笑着求饶,发誓自己再也不喝了,然后把我扑倒在沙发上,和我笑闹成一团。
我很想秦洲,我想见到他,尤其是从住院以来。
只是每天看这样模糊的视频和照片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想看见他站在我面前,哪怕脸上是对我厌恶的表情。
这样的想法扎根在心底,像个魔咒,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起。
有个声音说,给他打个电话吧,和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拜托他来看你一眼。
万一他心软了,万一他同意了呢?
我习惯性地打开国内的联系软件,翻了一遍,没有秦洲的名字,才恍然想起,哦,他已经把我删掉了。
我只能找从前认识的秦洲朋友,傅菁菁不行,她肯定不会给我秦洲的联系方式。
这个,还有这个,都打过去问了试试。
我拨通电话,说明来意,得到的无一不是冷嘲热讽,甚至谩骂。
“沈微,你怎么还有脸去找阿洲的?”
“怎么,是你国外千金小姐的日子不好过,还是你那富二代男朋友对你不好,想找阿洲回来接盘?”
“晦气玩意儿,少去打扰我洲哥,滚吧你,没见过你这么嫌贫爱富还脸皮厚的女人。”
……
一遍遍被骂,一遍遍把电话重新打过去,一遍遍恳求,最后才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把秦洲的号码给我。
那人说:“你打去试试吧,说不定洲哥想亲自骂你呢。”
我偷偷反驳,秦洲才不会骂我,他那么爱我,就算是分手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可我又有点没底气,毕竟那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我心里忐忑,又带着隐秘的期待,按下了数字。
电话被接通,秦洲低声问:“喂,你好,哪位?”
于是隔着八千五百公里和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我骤然红了眼。
2.
“你好,有人吗,说句话?”
许是看我太久没吭声,秦洲又问了一遍,我回过神来,嗓音已然喑哑。
“秦洲,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我屏住呼吸,等待秦洲回答。
“是你啊,沈微。”
“对,是我。”我有些雀跃,为他能一下子听出我的声音。
“你在干嘛呀,还在外面玩吗?那你要少喝酒啊,伤身体的……”
我忍不住絮絮叨叨,秦洲打断了我。
“找我有事吗,是过得好想跟我炫耀,还是,你过得不太好?”
我眨眨眼,听出了他话里的冷漠和嘲讽,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又想起他根本看不到,于是咽下了喉咙里的苦涩酸痛,和他实话实说。
“秦洲,我今晚就要死了,你能不能来看我一眼,我不想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断气。”
这次秦洲沉默的时间更长,他带着些疑惑。
“沈微,现在国内时间凌晨两点半,你让我赶飞机去法国?”
“你是想看看我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做你的狗,还是拿我跟别人打了赌?我已经不是你男朋友了,没必要还惯着你这样的大小姐脾气。”
“没事我就挂了,以后别再打给我。”
“等一下!”床边的仪器响得更加急促,我控制住紊乱的呼吸。
“如果我真的今晚就要死了,你连我最后一眼也不想看吗?”
“没空,你要死就死吧,真断气了我会给你烧纸的。”
秦洲说得毫不犹豫,我自嘲地笑了笑,忍住哽咽。
“万一你后悔了呢?”
“不会后悔。”
话到这儿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电话那头有人在叫秦洲,我听出是傅菁菁的声音。
“洲哥,别打电话了,快来玩儿啊,我喝不过他们。”
秦洲一声没吭,挂了电话,耳边是嘟嘟声。
我收起手机,慢吞吞地缩回了被子,侧躺着的时候,能看见窗外的月亮。
我知道自己要死了,因此很早之前,就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我平静地接受病痛,接受我今年才只有二十五岁。
只是想到死之前,再不能见秦洲一眼,还是会觉得遗憾。
遗憾到我反复回想,和秦洲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害怕有一丝遗忘。
3.
二十岁的生日宴上,是我第一次见到秦洲。
他穿着酒店统一的黑衬衫,在一众服务员里依旧帅得鹤立鸡群,我从注意到他开始,就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身旁的狐朋狗友推搡着我过去要他的联系方式。
我又羞又恼:“长得帅我就得上去要联系方式了?我不能纯看看?”
狐朋狗友和我开玩笑:“纯看看多没意思啊,你不如直接包了他?”
说这句话时,秦洲恰巧端着托盘过来,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掀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我摸不准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又被他眼下那颗痣蛊得失了神。
慌乱站起身,想和他解释两句,反而弄巧成拙,碰翻了他手里的托盘,连带着上面的酒杯也悉数砸下。
噼里啪啦的声音里,酒水洒了众人一身。
一旁遭殃的朋友脱口而出一句“卧槽”,闻讯赶来的酒店经理当即对着秦洲一顿臭骂。
“你怎么做事的?笨手笨脚,知不知道今天来的都是贵客!惊扰了他们十个你都不够赔的!”
我擦着礼服上的水渍,余光中偷瞄秦洲,他姿态放得很低,对着经理鞠躬道歉。
我尴尬地轻咳一声:“不是他的错,是我突然起身,不小心碰翻了他手里的东西。”
经理换了张笑脸,快步走过来:“沈小姐言重了,是我们服务没做好,您是客人,怎么说也是我们的错。”
他转头示意秦洲上前,让他给我们道歉。
秦洲的腰弯得更低了,说自己会如数赔偿弄脏的衣服。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干净,却很疲惫,像冬天里缓慢流动的泉水。
我看见他弯下的腰背清瘦,脊骨突出,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却要在我面前这样低头弯腰。
莫名地,觉得这是一件让人很难受的事。
我连连摆手,急得头上要出汗:“不用你赔偿,一毛钱都不用你赔,也不用你道歉,真不是你的错,该我向你道歉才对。”
朋友们笑着附和:“既然沈大小姐都说不用赔了,那我们的衣服也不用赔了,不过得这帅哥加个我们沈大小姐的联系方式才行。”
我回头瞪他们:“别说了,我回去赔你们!”
但他们才不怕我,有人哄笑着把我往外推,有人拿过我手机点开二维码,围着秦洲要他加上。
我紧张地看着秦洲的动作,他拿出了手机,乖乖扫码加我好友。
直到出了酒店,我握着手机,都还觉得整个人晕乎乎的。
朋友们倒是都很得意:“这下好了,别管你以后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包他,都方便了。”
看着手机对面发来的自我介绍和一句“谢谢”,我却想,秦洲对我的第一印象,一定不太好。
4.
那天我加了秦洲的联系方式后,没再和他说过话,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偶尔点开他的朋友圈和头像看看。
当然了,朋友圈空白,头像一个背影,都没什么好看的。
但我乐此不疲,猜测他为什么要用这一个背影当头像。
我没想到还能见秦洲第二次,在一家修车厂里。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朋友询问那辆被撞得凹进去半个车头的赛车还能不能修好,秦洲就在这时从另一辆车底下滑了出来。
他捞起衣服下摆擦汗,脸上沾着黑色的油漆,起身看见我时,眼神里显露出一丝错愕和锐利。
我很快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是跟着我朋友来的,他来修车。”
秦洲看见了那辆车:“你跟你朋友玩儿赛车?”
我摇头:“我不玩儿,我看他们玩儿。”
秦洲闻言点点头:“不玩儿好,赛车太危险了,你不应该碰。”
他语气自然,和我交流时仿佛是在和认识很久的朋友说话,我又心痒痒了,和朋友说自己想追他试试。
朋友语重心长劝我:“追什么追,你还想正儿八经和他谈恋爱不成?”
“听我的,这种穷小子,你拿钱包他,和他玩玩儿,腻了好甩就行了。”
我正打算和朋友仔细掰扯一二,一回头却发现秦洲站在身后,又把他的话听了个清楚,梅开二度。
